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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己工作好。

    第一个要走掉的是塔布,它是一个可怜的、盲目犯错误的贼,总是被抓获、被惩治,可它还 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工作者。它那扭伤的肩胛骨从没有得到过治疗、从没有得到过休息,并且一路上情况还 越来越糟。直到最后,哈尔用他那支硕大的柯尔特左轮手|槍向它开了一槍。

    这个地区正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一只外地来的狗饿死了,死因是长期按照拉雪橇狗的定量吃食。因此,巴克以下的这六条外来的狗也是要死去的,因为它们目前吃的是拉雪橇狗的一半定量。那条纽芬兰狗先死了,接下来是那三条短毛猎狗。至于那两条杂种狗,虽然是那么坚韧不拔地不放弃生命,但最后也还 是去了。

    到了这种时候,这三个苏格兰人所有的舒适、所有的彬彬有理、所有的绅士派头就都不见了。欢快的魅力、浪漫的情调都去得无影无踪。北极圈的旅行对他们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严俊,对他们男性*的人格和女性*的人格都一样。莫希停止了对狗们的可怜的哭泣,换成了对她自己的悲伤,换成了和她丈夫、和她弟弟的争吵。争吵是一件他们从不感到疲倦的事。他们的烦躁来自他们的不幸,随着他们不幸的增加而增加,并且还 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又使他们加倍地烦躁。别的男人们在这种苦役般的旅途中形成的那种惊人的沉默,那种甜美的语言和温柔的和气,在这两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之间是荡然无存的了。对那种精彩的耐心,他们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很倔强,也很痛苦。他们的肌肉在疼痛,他们的骨头在疼痛,尤其是他们的心在疼痛。因为这些缘故,他们变得尖酸刻薄,话一出口就生硬无比,从早上到晚上一直如此。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莫希给他们一个机会,查里斯和哈尔就会争吵,他们每人都觉得干得比对方多,在什么场合下都不克制地表达出这个意思来。莫希有时偏向丈夫,有时又偏向兄弟,这样做得结果就使这一切变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家庭吵架。他们从劈柴生火开始,(这样的争吵只在查里斯和哈尔之间进行)拉拉扯扯地加上了家里的其它问题,又牵扯出了双方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好几千里以外的各色*人等,其中有些已经过世了的人们也不能幸免。什么哈尔的有关艺术的观点,或者是一部他们舅父所写的有关社会的戏剧,都会参合到这个只须砍几根树枝就能去生火的话题中去,这其中还 包括着要去加深理解。但是争论好象是倾向于查里斯的政治偏见的。而查里斯妹妹搬弄是非的语调也会和在这几千里外的于肯地区的雪堆中生的这堆火有关。这一切只有莫希明白,她使自己摆脱掉了对这种冗长话题的评论,只是偶而地对她丈夫家庭里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特殊事情说上那么几句。而这些人们则只顾说话了,却没有把早就应该生起来的火生起来,帐篷也才拆了一半,至于狗呢却连喂都还 没有去喂莫希正培育着一种特殊的不满,一种性*别的不满。她很漂亮、很温顺,一直都很有骑士风度地打发着她所有的时光。可是目前,她的丈夫和弟弟对待她,却是样样都可以就是缺少了骑士风度。本来她一直都习惯于不去帮助别人,这就使他们很埋怨了。这种埋怨直接指向她的性*别特权:她使得他们的生活再也不能忍受了。她不再考虑这些狗了,因为她已经极度地痛苦,极度地累了。她坚持乘坐在雪橇上。她是漂亮的、温顺的,但她有一百二十磅重,对这架由虚弱和饥饿的狗们所拉动的雪橇来说,这无疑又是无穷的负担。她白天乘坐在雪橇上,一直到雪橇停下了,她还 是乘坐在雪橇上。查里斯和哈尔让她下来走走,和她争辩着,向她抗议着、恳求着。可她却一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老天沮咒着他们的残忍和暴行。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他们用力把她拉下了雪橇。(他们发誓再也不这么做了。)莫希瘸着腿像个被人抢去东西的孩子似的向前走着,一会儿就一屁股坐在了道上。他们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但她却再也不能动了。他们往前走了三英里,卸掉了雪橇反过来找她,又用力地把她扶上了雪撬。

    越过他们自己的不幸,他们无情地对待着他们的动物。哈尔有个理论,这个理论他在别人身上实践过:那就是一个人应该冷酷。他开始用这套来对待他的姐姐和姐夫,当这一套不灵了他就用棒子棒打那些狗。在五指峰地区,狗食用完了。一个老的掉了牙的老婆子提议和他们做一笔买卖:用几磅冻僵了的马皮交换那支一直在哈尔臀部,陪着那把大猎刀的柯儿特式左轮手|槍。这种马皮能代替可怜的食物。这些马皮像是放马人六个月前从饿死的马身上割下来的,在冻僵的状态下,就更像是通过了电的钢丝一样。当狗们用劲力气将马皮咬碎咽到肚里时,这些马皮就融化成了细小的没有养分的皮条,变成一团团短的毛发。这很不容易消化,胃很容易发炎。

    面对着这一切,巴克艰难地走在队伍的前面。就像在睡梦中一样,只要能拉它就向前拉着。当它再也不能向前拉了,它就倒下来,躺在那里,任凭皮鞭大棒落在身上。它又站了起来,茂盛而美丽的皮毛的光泽已不再出现。那毛发悬了下来,柔软而无力,湿漉漉的那么脏,上面布满了哈尔留给它的褪了色*的干血。它的体力消耗了、肌肉消瘦了,变成了多结节的皮条。四肢上的肉已经消失不见了。线条显现在它身架里的每根肋条上,透过那张松弛的、因没有了脂肪而起皱的空空的狗皮,每块骨头都已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这是很令人伤心的。只有巴克的心不那么悲痛。那个穿红毛线衣的人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巴克就这么过着,它的伙伴们也这么过着,它们的骨骼都已经松散了。包括巴克现在共有七条狗,在极大的悲痛之中,它们对皮鞭的叮咬和大棒的撞击,已经变得毫无知觉,挨打的痛苦也模糊了、遥远了。就像它们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的东西已经模糊了、遥远了一样,它们各个都是半死不活或是半死不活的一半了。它们只不过是个装了骨头的袋子。在这些袋子里生命火花的闪击已经是很弱很弱。当那些并无建筑物的车站到了的时候,它们就像死狗一样倒在路上,生命之光虚弱的看上去就要熄灭了,而当大棒和鞭子又落在身上的时候,这种生命的火花又轻轻地振击了一下,于是它们就趔趔趄趄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又向前走了。

    这样的一天到了,那个好性*子的比利倒了下来,再也不能站起。哈尔的左轮手|槍已经做了交易。于是当比利躺在路上时哈尔就用斧子敲击了它的头,然后把它的死尸从绳套上割了下来拖向一边。这一切巴克看见了,它的同伴们也看见了,并且都知道这种事情已经离它们很近了。

    第二天库纳去了,它们只剩下五只狗了。乔,已经病入膏肓,再不能加病了。派克,早已残废,走路一瘸一拐地,现在只有一半清醒,已不能意识到疾病。索迩莱克斯,独眼地挣扎在苦难的征途上,为它只有那么一点点力气往前走着而悲伤。提克在冬天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因为是个新来者,它比别的狗挨的打更多。而巴克仍然在狗队的前面,但现在已不再强迫实施纪律了,或者可以说不再拼命地强迫实施纪律了。极度地虚弱使巴克有一半时间是在盲目地向前走,它只是靠着四肢摸模糊糊的感觉,朦朦胧胧地行走在路上。

    已经是美丽的春天了。可是狗们不知道这一点,人们也还 不知道这一点。每天,太陽升得更早了,落得更晚了。早晨三点钟天就亮了,而黄昏则磨磨蹭蹭地延迟到了九点钟,整个漫长的白天都是陽光灿烂的。可怕而又寂静的冬天让位给了伟大的能唤起“沙沙沙”生命之声而日见走近的春天。这种“沙沙沙”春天的脚步声来自所有的土地,它充满着生命的快乐。它来自那些又一次生活过、运动过的事物中,来自那些在漫长的冬季月份里不运动、似乎是死去的事物中。树汁从松树中流了出来,柳树和白杨萌发出了幼小的嫩芽,灌木丛和葡萄树披上了绿色*的盛装。夜晚,蟋蟀在低唱。而在白天,所有偷偷爬着的东西都悉悉娑娑地爬向太陽。鹧鸪和啄木鸟的叫声、敲击声在森林里轰响着,松鼠们在闲聊,小鸟们在歌唱,南方来的大雁鸣叫着从头顶飞过,像一个个楔子动人地挤在蓝天白云之间。潺潺流水从每个小山的斜坡上流下,看不见的泉水所发出的叮咚声传向四方。万物都融化了,都柔软了,都怒放了。于肯地区的大地正用劲将束缚住它一冬的冰拉断,大地在冰下蠕动着,而太陽则在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乳-汁。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气孔,裂缝展开了去,一块块薄冰成块地落入河水中。在这所有的断裂、撕碎、唤醒生命的悸动中,在燃烧着的太陽下面,在迎面吹来的微风中,天涯行路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 有一群骨瘦如柴只有空驱壳的狗们正摇摇晃晃地徒步走向死亡。

    随着狗们的趔趔趄趄、站立不稳,莫希坐在雪橇上又哭开了,哈尔毫无恶意地咒骂着,查里斯的双眼里充满了泪水。他们踉踉跄跄地走进了位于白河河口、约翰。桑顿的营地。

    一停下,狗们就仿佛是被抽打死了似的一下子躺倒在地上。莫希哭干了的双眼看着约翰。桑顿。查里斯走到一根木头旁想休息,他十分缓慢地坐了下来,不辞辛苦地抚摩着那双已经僵硬了的双腿。哈尔和约翰。桑顿在交谈。约翰削着一根桦木枝想做成一把斧子柄,他削着、听着、不时发出一些单音节的音来。被问起了,就简单明了地给出建议。他知道这种血统的人,不管你给出的建议有多确实,他都不会照着办的。

    “他们说,前面的冰面上没路了,我们最好是绕过去。”哈尔说着,体会着桑顿的警告:对那些融化了的冰没有更多的选择:“我们听人说,不能在白河逞能。可我们现在到了白河了!”说着最后这句话,哈尔的嘴角上露着一种嘲笑。

    “他们说的是对的!”约翰。桑顿回答道:“这河冰随时都会没有的。只有傻瓜,瞎碰运气的傻瓜才会走下去的。我直接告诉你吧,就是把阿拉斯加所有的金子都给我,我也不会冒险把我的尸体放到那些冰面上的。”“我想这都是因为你不是傻瓜!”哈尔说着:“我们也一样!我们继续往道森走!”他解开鞭子:“起来,巴克!嗨!起来!上路!”桑顿继续削着。他知道在傻瓜和笨蛋之间还 有一种人,那就是懒汉。要是有两三个傻瓜在一起,那就多多少少都不愿改变他们即定的计划,而还 要一昧蛮干到底的。

    但是走进驿站后再把狗们打醒却费了很长时间,整个狗队在命令下就是站不起来。鞭子在四下里闪着,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执行着残忍的使命。约翰。桑顿咬着嘴唇。

    索迩莱克斯第一个爬起了腿;提克跟着也动了起来;接着是乔,痛苦地叫着、吼着;派克费劲地努着力,它站了两次都在中途倒下了,第三次它又挣扎着试图要再站起来;巴克没有做什么努力,它平静地躺在一开始就躺着的地方。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撕咬着它,可它既没有悲哀地叫也没有挣扎地躲。有好几次,桑顿好象要开始说话了。鞭子继续击打着,他站了起来犹豫不决地走了过去。

    这是巴克第一次的失败,它本来是有充分的理由对着哈尔发出它的狂怒的。哈尔扔掉了鞭子换上了大棒。

    现在更重的打击雨点般地落在了巴克的身上,可它仍然拒绝动一动。它象它的那些同伴一样,要是努力也可以站起来。但它不想像它的同伴那样,它已经下定决心不站起来。它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毁灭的命运就在眼前了。这种想法一直很强烈地出现在它的脑海里,当它拉着雪橇上了河岸,这种想法就一直没有和它分开。它整天都能感觉到:在它的脚下,那薄薄的、已融化了的冰是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上去好似灾难正在向它走来,它的主人正驱赶着它们向着冰的里面奔去。它不愿惹麻烦,它不愿盲动。因此它遭受的苦难越大,它的叛逆精神就把它带的越远。哈尔的打击没有伤害它多少。随着这种打击不断地落到它身上,它生命力中的火花就闪烁了起来,并且再也不熄灭了,那火花几乎就要出来了。它感到了一种陌生的麻木,这麻木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它知道它正在挨打,最后的痛苦感觉正在离开它。它不再感觉到别的什么了,它能听到那根大棒正一下一下地落在它的身上,虽然非常模糊。但那已不再是它的身体了,它的身体看上去是那么远、那么远、那么远……

    就在这时,突然,毫无任何预兆地,有人在大喊。发音很不清楚,更像是一只野兽在大吼。约翰。桑顿挺立在正挥舞大棒的人面前。哈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眼前立着一棵大树。莫希尖叫了起来。查里斯擦去泪水不满地望着,但他站不起来,因为他的腿太僵硬了。

    约翰。桑顿走向哈尔,搏斗中他控制了他。

    约翰。桑顿声震环宇,愤怒地说:“如果你再打这只狗,我就杀了你!”他终于努力地用令人窒息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我的狗!”哈尔叫着。反击时顺手擦去了嘴角流出的血:“你给我走开,要不我就要修理修理你!我要去道森!”桑顿站在他和巴克之间,毫无让开的意思。哈尔抽出了长长的猎刀。莫希尖声叫着,大哭,接着又大笑,显然歇斯底里地听任着眼前的混乱。桑顿使劲地用斧柄敲击了哈尔的指关节,将刀子打落在地。哈尔去拣刀,他又一下用斧柄打在他的手上。然后他停住了,亲自把刀拣了起来,两下子割断了巴克的绳索。

    哈尔看着桑顿去行动,没有想再打。他用手臂扶着了他姐姐,或者确切地说,是他姐姐扶着了他。

    巴克快要死了,不能再拉雪橇了。

    不一会儿其余的狗们拉着雪橇过了河岸,下到了河里。巴克听到它们去了,抬起头来看:只见派克打头,索迩莱克斯殿后,中间是乔和提克。它们一瘸一拐、趔趔趄趄地前进着。莫希坐在满载的雪橇上,哈尔掌着驾驶杆,查里斯在最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巴克看着他们。桑顿跪在它旁边,用粗糙友善的双手模索着,看看有没有被打断的骨头。他发现巴克除了很多外伤和可怕的饥饿以外没有什么。

    这时哈尔的雪橇已走出四分之一英里远了,这边的狗和人看着那边的雪橇慢慢地爬行在冰面上。突然他们看到雪橇的后部掉了下去,好象有很大的惯性*,那根哈尔用来支撑什么的驾驶杆竟一下子升到了空中。莫希的尖叫声传了过来,他们看到查里斯转过身向后跑着。接着整个冰面下陷了,狗和人都不见了。冰面上只能看到一个洞,好象一个正在打着哈欠的嘴。

    雪橇走过的路径从冰面上退下去了。

    约翰。桑顿和巴克互相看着。

    “你这个可怜的魔鬼。”约翰。桑顿说。

    巴克添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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